香港科大失蹤內地生:"在香港讀書我一直不適應"

　　“我錯了，我以為能騙過父母。”在香港科大就讀大三的內地學生尹日強在深圳神秘失蹤15天，自9月13日返鄉一再“玩失蹤”。除長沙一家媒體以外，沒有其他媒體能接近，即使偶爾被“堵截”到，他也是寡言少語，語焉不詳。

　　這究竟是為何？失蹤的真相是什麼？連日來，本報記者在長沙經過多次溝通，尹日強終於願意接受專訪澄清所有事實﹔但是卻提出一個獨特要求：“隻接受電話採訪，我不善於和陌生人面對面敞開心扉。”在與記者的對話中，這個鬧出軒然大波被認為內向的20歲孩子，首次暢快淋漓地述說了自己面對這一切的思考。

　　關於15天：

　　我一直想著怎麼“騙”過父母

　　那讓外界訴說紛紜的15天神秘失蹤，這個孩子以一種輕鬆的口氣述說始末。

　　記者：這次失蹤，究竟是什麼原因？

　　尹日強：我承認我是想逃避。到香港讀書三年，我一直不太適應。我是在老家上的初中，英語基礎不好，到了高中也隻是達到平均水平。到香港讀大學后，全英授課，我的口語不好，跟老師提問題都沒法提，這對我的學業成績造成一定影響，加上我總粗心，考試成績不理想。

　　其他方面我也受到一些打擊，上了大學，記憶力越來越差。上課可能還好些，但其他的事情就忘得比較多，也有些逃避的心理吧。比如住宿，按照規定是4月份要遞交申請的，但5月中旬我才想起來，那時候已經晚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辦理出入境手續的事，也是自己完全忘了，最后一個月的時候在忙著考試。暑假過完，這個學期學校我是沒被安排宿舍的，也無法過關，所以我就先留在深圳。在香港讀書很多事要處理，我總是記不住這些事，下次也說不准還會忘記。不過，以后我會盡量記得去辦。

　　記者：學校不知道你碰到這些問題？

　　尹日強：大學裡大家都自己管理自己。也沒人知道我都沒去辦，隻有我自己知道。

　　記者：那15天裡，在深圳街頭拿著6萬元現金和筆記本電腦，就沒害怕過？

　　尹日強：沒有。我從來沒想過治安的問題。錢和手提電腦就放在我的登山包裡，我就把包寄存在網吧那個收銀台下面，鎖都沒鎖，沒害怕過。

　　記者：不在網吧裡的時間，怎麼度過？怎麼不去找賓館住下？

　　尹日強：我在大街上游蕩，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覺。不能住賓館，那6萬元是要這個學期讀書做生活費和學費的，我不能動。剩下的隻有500多元，我不知自己要在深圳呆多久，所以不敢怎麼花去住賓館。

　　記者：這15天你想得最多的是什麼？

　　尹日強：想得最多的就是怎麼能“騙”過父母，不希望他們知道后擔心。我知道學校這次肯定是騙不過去的，但是父母，我一直以為能騙過去。

　　出來半個月，我想著到約定時間給家裡打個電話，本來第一句話就想著跟他們報平安，問候媽媽好不好的，沒想到她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哭起來。我才知道全世界都在找我。

　　記者：你失蹤的事情引來這麼多關注，你對此是什麼感受，回來后是在刻意躲避媒體嗎？

　　尹日強：我看過一些報道，我隻能說，有些媒體實在太有想象力了。昨天就有一篇報道說深圳2位警察來湖南找我扑了空，事實上那2位警察由我姨夫領著，一直和我們在一起。說實話，我對記者的感覺比較復雜，我感激他們，也有點怕。

　　關於學業：

　　被取消獎學金，瞞了父母一年半

　　從小到大一直學業順利的尹日強，對香港高校“水土不服”，這也折射出很多內地學生的共同困境。

　　記者：在香港讀書是不是壓力很大？

　　尹日強：香港科技大學相對於其他大學來講，壓力確實比較大。有個說法，學校英文縮寫HKUST也會被叫成“香港壓力大學”——“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tress and Tension”。

　　記者：據說你為了能早點修滿學分畢業，大二時選了很多門課？

　　尹日強：我大一時選了7門課，但有2門課拿了D，因為成績不夠好，大二被取消了獎學金，但我一直瞞著爸媽，瞞了一年半，隻是說砍掉了一半獎學金。后來為了交一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我還申請了學校6萬元貸款，也沒告訴他們。

　　記者：為什麼不告訴父母？

　　尹日強：就是不想讓他們擔心。這次的事情也是因為這樣，瞞著他們就不用擔心了。我一直都這樣。

　　記者：在香港讀書時和同學之間的交流怎麼樣？

　　尹日強：我比較內向，一般在香港讀書，內地生都有一個自己的圈子，和香港同學交流不多。我也一般不和別人交談，不敢讓別人知道自己的成績，我對自己很不滿意。

　　記者：你覺得是什麼原因讓內地生和香港生交流少呢？

　　尹日強：我想，文化背景有差異是一個原因。另外，我們這一屆學生去得比較集中，有4個是我的高中同學。

　　記者：有報道說，你半個月才給家裡打一個電話？

　　尹日強：上個學年一年也就打了六七個電話。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不想讓他們擔心。每次打電話，他們都要問身體和學習。成績不好，我自己又不想撒謊，可不撒謊他們又會擔心。

　　記者：壓力大的時候，你一般怎麼辦？

　　尹日強：我的減壓方法就3個：第一是睡覺，有一次考得太差，我一口氣在床上躺了30個小時﹔第二個是上網看新聞，第三是看電影。可是這些發泄途徑不太管用。可能當時幾個小時、幾天有效，但過去之后你會發現，事情還是那麼糟。

　　記者：鄰居說，因為香港物價貴，你去香港讀書之前都會把頭發剪得很短？

　　尹日強：是的，去香港之前，我把頭發剪得很短，結果3個學期沒有剪過，那時我的頭發長到可以遮住嘴巴。

　　記者：去香港上大學有沒有后悔過？

　　尹日強：我從不后悔。路是自己選的，那就走下去。不過這件事我有些后悔，沒太后悔自己逃避，但后悔自己當初忘記辦手續。

　　關於家庭：

　　讓父母過上好生活是我的目標

　　父母外出謀生，由爺爺奶奶撫養的他從小就決心用讀書改變命運。那個小山村的家，走到學校要步行兩個小時。

　　記者：是不是不太善於和父母溝通？

　　尹日強：是。這次的事情，讓我感到自己對父母太重要了。可能以前長期住校，和家裡感覺有些隔絕，讀高中的時候也是一兩周打一次電話。我打電話，話也不多，一般都不超過3分鐘。

　　記者：即使在這次事情發生后，你父親說，你回來后也沒有告訴他很多。

　　尹日強：是的，我心裡覺得很內疚。說得越多心裡越內疚。

　　記者：你的父母工作很辛苦，太想通過自己努力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也是一種壓力來源。

　　尹日強：是。將來讓他們過上好生活，這是我的人生目標之一。爸爸做面包車司機太危險了，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也太辛苦，趕上修路掙的錢就更少了。但是他們總告訴我，要我放心，家裡會支持我。

　　記者：我覺得你還挺健談的，那為什麼堅持不願意見面呢？

　　尹日強：(笑)見到面我就不會說話了。我和陌生人基本上不打交道。

　　記者：為什麼不願和陌生人打交道？

　　尹日強：(沉默)不習慣。長期住校生活對我形成內向性格可能有點關系，我回家不多，不習慣和父母溝通﹔我的生活圈子很小，最好的朋友基本上都是一起上學五六年的。

　　記者：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尹日強：盡快回去讀書，把書讀好。經過這件事，我給自己更大的信心，也增加了勇氣。這件事，是我目前的20歲人生中最深刻的烙印。

　　記者手記：

　　困境中他總選擇孤獨

　　翻開近日各家媒體在尹日強找回后的報道，無論記者如何窮追堵截，這個學業優秀的湖南孩子，語句總是少之又少。出來發話的更多是其父母。對此，就連和其多日接觸的某媒體記者都坦言，這個孩子太內向了。

　　記者一直沒放棄面訪的努力，不過尹日強依然堅持，理由是用這樣的方式他才能真正放鬆。經過權衡，我們答應了。

　　然而真正開始對話后，電話那頭完全不是那個曾經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健談而直爽，對記者的所有問題毫不回避。和他的順利對話讓我們真切感受到，這個孩子並不是外表看起來的那麼內向，問題在於他總是找不到一個正確的傾訴方式。長期的住校生活，對辛勞父母的愧疚以及和親友在心靈上的疏離，都使他習慣了在困境中選擇孤獨，選擇逃避。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次鬧出來的風波對尹日強自己的“震撼”也足夠大。採訪中，這個聰明孩子最讓記者欣慰的一句話是，“性格不能改變，但可以調整。”(記者邱瑞賢、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