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香港9月6日电 题：“用命拼过戏”的龙虎武师

  谢妞

  一架直升机悬在香港大馆复式展室，多部动作电影经典场景一一重现，年代感十足……《拍住上——光影里并肩驰骋的我们》展览，将香港动作电影核心秘密摊在观众面前。

  打斗、翻腾、飞车……呈现影片里那些惊心动魄场面的人，在香港有个共同的名字——龙虎武师。他们用身体和意志，在银幕上“拼搏”。香港动作特技演员公会会长钱嘉乐说，这门手艺“既要美化，又要实战”，靠的是几十年传下来的一句话：对得住观众。

  片场春秋

  展览现场展出多部动作电影道具仿制品。钱嘉乐参与策划时，特意建议呈现这些细节。“香港动作片就是这样，有真有假。你看到的是惊险，背后全是计算。”他说，观众看戏时相信那是真的，这就是龙虎武师的本事。

  上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面对好莱坞电影的强势竞争，香港电影能闯出名声，靠的正是一批批龙虎武师以高风险动作场面打拼。当年刘家班、成家班、洪家班、袁家班百花齐放，各展所长，高难动作层出不穷。

  “我们不是真的在街上打架，但要让观众觉得是真的。既要有美感，又要有实战感。这是一门学问。”钱嘉乐15岁入行，在洪家班跟了约十年。

  他至今记得，那个年代电视台一天要拍十几场戏，成龙为了一个威亚镜头整整拍了三天。“放在当时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投入。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我记了一辈子。”他说。

  班里的前辈个个是行家，钱嘉乐跟着学武，也学做人。收工之后，洪金宝常带着他们去剪片室看片、跟编剧讨论，有时亲自下厨给大家做饭。“一个班底，像家一样。”

  他回忆，当时前辈们倾囊相助：明天拍什么、怎么摆位、如何让镜头更好看，也总提醒他别把自己局限在武师这个位置上。“这些收工后学来的本事，后来都成了我转做武术指导、导演乃至主持人的底气。”

  永不言“不”

  这行有条老规矩：片场永远不说“不行”。钱嘉乐从入行起，说得最多的就是“好”“得”“没问题”。短短几个字，是一代代武师用身体守住的规矩。

  为什么要这样说？钱嘉乐的解释很朴素：“观众花钱走进电影院，如果不‘拼命’，就对不住那张票。”创作者要对得住观众，这个道理他在跑龙套那些年看得真切，也一直放在心里。

  自2014年起，钱嘉乐担任香港动作特技演员公会会长。几年前，一位在行内颇有口碑的前辈离世，钱嘉乐想替他做一本纪念册，翻遍资料也找不到他哪年入行、拍过哪些戏。那一刻他意识到，如果不拍下来，许多“用命拼过戏”的龙虎武师会随岁月流逝而被遗忘。

  由香港动作特技演员公会参与发起的纪录片《龙虎武师》由此而来。海报上伤痕累累的背影，每一道伤疤对应一部经典动作片。近百位电影人出镜，将镜头对准了被银幕光芒遮蔽60余年的特殊群体。

  有人曾提议把龙虎武师改称特技人，钱嘉乐坚持不改。在他看来，前人留下的名字不能改，也不输给任何行业。他选了一条路——办训练班，让这个名字传下去，把一身本事教给下一辈。

  薪火相传

  约10年前，香港动作特技演员公会开设第一届特技演员培训班。想法源于更早之前片场的一幕。

  当时钱嘉乐做武术指导，拍摄一个从二楼跳下的镜头，喊了半天没人肯跳。最后，一位40多岁的工作人员站出来完成。“要把经验传给年轻人。如果再不教，以后谁来跳。”钱嘉乐说。

  吸引年轻人入行，不能只靠一时热情。钱嘉乐想的第一件事是：毕业之后，要有工开。考虑到市场消化能力，训练班不能年年办。10年后，第二届培训班才终于落地，并首次获得特区政府电影发展基金资助，课程从刀枪剑棍的使用，到飞车、爆破、枪战，还专门加入了表演课，由业界前辈和年轻动作演员担任导师。

  开课前，钱嘉乐仍担心，是否还有年轻人肯搏？结果近百人报名，最终20人入选。经过12周的训练，毕业那天，戏院里放起他们的毕业作品：一个关于警察与贼的故事，两派相斗，真正拳打脚踢。

  21岁的冯学霖擅长跆拳道与合气道，曾代表中国香港队参加2024年亚洲合气道锦标赛，获得两枚银牌。他在网上看到训练班的招生信息，便报了名。威亚课上，他被吊到半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命完全交在拉绳的同伴手里。

  “必须完全信任对方，这种信任以前练其他项目都没有过。”他说，这就是“拍住上”——彼此托付，并肩进退。毕业后，他最想拍巷战戏，体验《九龙城寨之围城》里在高处跳跃的打斗场面。

  19岁的王逸彤零基础入行，如今从训练班毕业，最期待接到第一个角色。“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冲上去。做得好，自然会有人支持。”她说，动作里的情绪和反应AI无法替代。这份底气，来自三个月里每一次摔打和托付。

  时光流转，展厅里的直升机仍悬在半空。它从片场来，见证过许多拼搏时刻。如今，它注视着新一代龙虎武师走向镜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