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写在曾宪梓先生逝世一周年之际

杨健

2020年08月28日19:31  来源:  
 

曾宪梓先生

转眼曾宪梓先生逝世一年了,我又想起了那一天,那次难忘的梅州之行。

2019年9月20日下午近6时,我在办公室接到秘书长电话:“曾宪梓先生下午4时在老家梅州逝世了,办主要领导请你代表中联办赴梅州吊唁并慰问亲属。”

消息让我震惊不已。不久前我还看到报导,5月24日由北京圆明园主办的曾宪梓雕像揭幕仪式在三园交界处举行,曾老受邀赴京参加了揭幕仪式。活动接近尾声时安排了一个小合唱环节,85岁高龄的曾老主动提出要与大家合唱一首《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在30多度高温之下,他一字不差地带头唱完这首歌,引得现场嘉宾为之动容。仅过了3个多月,曾老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曾宪梓先生逝世后,时任香港中联办副主任杨健代表中联办赴梅州吊唁并慰问亲属。图为杨健与曾宪梓先生夫人在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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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肃,浮云淡薄。

次日天刚亮,我和同事早早出发了。

梅州地处粤东,约5小时车程。一路上,脑海中不时闪过曾老著深蓝西服、系大红领带,端坐轮椅上气定神闲的庄重形象和从他那宽大金边眼镜里透出的坚毅神情。

上网浏览新闻,内地和香港媒体已纷纷报导了曾宪梓去世的消息。报导说,曾宪梓曾任全国工商联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香港特区筹委会委员和港事顾问、香港中华总商会会长;曾首批获颁特区政府大紫荆勋章;2018年12月18日,中共中央、国务院授予曾宪梓“改革先锋”称号。

高速路上车行如风,过深圳、东莞,穿惠州、河源,中午12点前抵达梅州。

梅州被誉为“世界客都”,是港澳台同胞的重要祖籍地之一。汽车进城后驶进了一个住宅社区,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曾宪梓梅州的家竟在一座普普通通的楼宇里,不是豪华别墅,不见富丽堂皇。

走进不到10平方米的专用电梯间,立即被挂在墙上的3张巨幅照片吸引。正面墙上是曾宪梓与两位太空人亲切交谈的照片,左侧是他与捐助过的老家中学学子们的合影,右侧是他和儿子曾智明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传递奥运圣火的留影。我知道,这3幅图片很有讲究,并非随意安排,它们分别代表了曾老一直以来倾心倾力支持的3个公益慈善重点领域。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曾宪梓捐资支持国家公益事业,历年捐资逾1,400项次,累计金额超过12亿港元,其中先后创立基金,重点支持了国家教育、体育和载人航天事业。

电梯上五楼,来到曾家的客厅。40平米左右的客厅四周布满沙发,迎面窗户上悬挂著一面展开的五星红旗,右侧牆上是巨幅毛主席画像,鲜明体现了曾老对伟大祖国的热爱和对开国领袖的敬仰。曾宪梓曾多次说:“我看问题总是跟香港其他资本家不一样。青年时代我学的是毛泽东思想,到香港创业时,我常看的两本书是毛泽东的《矛盾论》《实践论》,现在还常看,这两本书都让我翻烂了,深受启迪,获益良多。”

曾宪梓的小儿子、金利来集团行政总裁曾智明陪我在沙发上坐下,扼要介绍了父亲去世前的情形。

9月13日周五是中秋节,智明陪父母在家中吃过团圆饭便返回了香港,准备周一去河南。但周日晚12时左右突然接到家中急电,曾老高烧不退,正在送往医院。他马上取消了其他一切安排,立即赶往梅州。入院后的曾老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白血球高达2万多,很快被送入了ICU。

智明对我说:“去年春节您专程去广州看过我父亲,知道他的情况,一半多动脉血管堵塞,脚坏死糜烂,甚至能看到骨头,医生主张截肢,但他坚决不同意。”

他说的是2018年2月2日的事。那天曾家电告曾老病危,在中山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抢救。我代表中联办赶去广州探望。同时赶到的还有国务院港澳办和广东省委负责人。医院负责人在显示幕上投放了曾老双腿的影像,并一五一十地讲解病情:曾老动脉血管堵塞严重,危及身体血液流通,随时可能出现意想不到后果。

听完病情介绍,我们去病房看望了曾老。他躺在床上,面容憔悴,身体十分虚弱,但他豁达、坦然地对我们说:“共产党给过我两条生命,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我也为国家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可能做得还不够。”

我们一再感谢他为国家作出的特殊贡献,他坚定地说:“只要我活著一天,就要把为祖国作贡献做到最后一刻!”

1997年7月2日,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董建华颁授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勋衔中的大紫荆勋章予曾宪梓(图:香港特区政府新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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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给过我两条生命”,这句充满深情和感恩的话他不止一次提起。起初听闻不知所指,有次参加香港一个活动在休息室见到曾老,特意向他问起,他耐心解释,我方知原委。

一条“生命”是指国家送他读书到大学毕业。他说:“在我很小时父亲就去世了,家里非常穷,穷得你没法想像,数九寒天也没有衣服穿,经常粥都喝不到。因为交不起学费、买不起书也没有学上。”新中国成立了,土改干部来了,住在他家,见他十六七岁了还没上学,便把他送到了学校,并叮嘱老师这个孩子家裡很苦,要多关照。他开始有了书读,上学时个子比班里的其他同学整整高出一头。就这样,拿著国家一个月3元钱的助学金读书,他从17岁领到27岁领了10年,一直到中山大学生物系毕业。他动情地对我说:“没有共产党,我至今还是个文盲!”

另一条“生命”是指身体垂危时中央安排紧急抢救,挽救了他的性命。1995年,曾宪梓患了尿毒症,一直靠血液透析维持,3年后他做了换肾手术,但不久排异反应强烈,全身浮肿,送进了香港医院。香港权威医生认为最多能活3个星期,要家属准备后事。危急关头,中央派中山医科大学校长、肝胆外科专家黄洁夫到香港将曾先生接到广州,该校一附院多个科室专家一起会诊,做了两次换肾手术,抢救治疗66天,终于使他转危为安。

每次提起这两次新生,他总是眼眶湿润、十分动容,反复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共产党也就没有我,是祖国抚育我成长,是祖国给了我生命!”

我与智明说话间,曾老夫人黄丽群下楼来了,我走上前握住她手请她节哀保重,待她在沙发上坐下后,向她转达了中央领导同志的慰问,转交了我办的唁电,并郑重地对她和在座亲属说:“曾老是香港工商界的杰出代表,是伟大的爱国者,为内地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为香港回归和繁荣稳定,为支援国家教育、体育、航天等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他的去世我们中联办的全体员工都很难过,表示沉痛哀悼!”

没想到曾老夫人非常豁达乐观,她爽朗地对我说:“不要难过,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就不难过!”又说,“他走得安详,他的一生很知足,吃过苦,也有收获,完成了自己心愿。”

2006年3月2日,曾宪梓先生在北京向“神舟”六号两位英雄太空人费俊龙、聂海胜颁发特别贡献奖(图:中新社)

是的,曾老可以安心而去了,他早已完成了自己念兹在兹报效国家的心愿。

曾老人生的一大转折,是1963年远赴泰国处理父亲的遗产,从社会主义一脚踏入资本主义。

当他走过罗湖桥时思想矛盾、内心纷乱,既有对未来的无比憧憬,也有因离开的万分内疚。他暗暗对自己发誓:是新中国培养了我,如果能在外面创下一番事业,将来一定报效祖国。

因为不谙泰语,不适气候,更不想捲入与叔叔、哥哥之间家族财产的纠葛,曾宪梓一家人于1968年移居香港谋生。举目无亲,身无长物,他凭著一股拼劲,白手起家、起早贪黑,努筋拔力、克勤克俭,带领全家人一个熨斗、一把尺子、一把剪刀和一台缝纫机艰辛创业,10年间硬是把一个家庭手工作坊打造成了“金利来”领带王国。当他的领带生意越来越红火,金利来品牌影响力越来越大时,埋藏心底的报国心也越来越强烈。

1978年,曾宪梓离开祖国15年后第一次回到家乡梅州。看到依旧破破烂烂的城市和学校,他心里十分酸楚,决定先从教育开始支持家乡建设。他捐的第一笔钱是给老家学校盖教学楼,这是广东最早的捐资办学项目之一。以后,他又陆续捐资梅州修路修桥建学校建老人院等。从支援家乡到回报国家,他的公益慈善捐助从此一发而不可收。1992年,他捐资1亿港元设立曾宪梓教育基金;2003年中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成功,他又捐资1亿港元设立曾宪梓载人航天基金;2008年再次捐资1亿港元设立曾宪梓体育基金,此后又两度分别追加1亿港元给体育基金。

2012年8月23日,曾宪梓体育基金会伦敦奥运会内地金牌运动员颁奖仪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基金会向内地奥运冠军颁发2,520万港币奖励。图为会前曾宪梓与全体中国乒乓球队冠军成员合影(图: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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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对许多内地朋友说,来香港后才知道,“金利来”在香港其实算不上什么顶级的名牌,曾家也不属于香港最有钱的家族,可是这位刚刚发了一点财的客家人,心裡所思所想所急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报效国家,几十年来对祖国的倾情支援从未停止。

2005年8月17日,曾宪梓与来自河南省的学生代表们亲切交流(图:大文集团)

每次向朋友说起“曾宪梓”这三个字,我的内心无不格外感佩,无不肃然起敬,感动于他的爱国之深,敬佩于他的报国之真。我清楚地知道,“爱国”和“报国”早已成为他刻骨铭心的人生理想和价值追求。

这种理想和追求不仅体现在他对国家改革开放的投身支持和对内地公益慈善事业的倾情参与上,更体现在他对国家前途命运的坚定信念上。他在母校中山大学的一次演讲中语重心长地对中大学子说:过去100多年,中国一直贫穷落后,因为弱,人家一打,香港就割出去了,上海就有了那么多的租界。落后就要挨打,我感受很深。青年学生一定要记住,没有国家的强大,你永远只能是二等公民,甚至是狗!现在我们与西方发达国家比,的确还有差距,但你要想想人家已经发展了200多年,我们却只有数十年,速度之快堪称奇迹。所以,要认识中国,要对中国有信心,要记住“我是中国人,我要奉献”,这是青年学生的责任。

这种理想和追求不仅体现在他对香港回归祖国的由衷欢迎和全力支持上,更体现在他对“一国两制”事业的坚定维护上。香港回归前,有的人担心,有的人移民,但他看好国家改革开放的前景,坚信国家会越来越好,带领工人一起唱爱国歌曲。有反对派烧了他的车,他毫不理会、毫不动摇。回归后,他坚定支持在香港维护国家安全,义正辞严地回击反对基本法第23条本地立法的人:“发起、组织反对的领袖,我可以肯定他们不爱国,因为国家安全法都可以反对。”他强烈谴责跑到外国请求制裁中国的乱港分子,认为其“疯狂到极点”“真是连人格都没有、连中国人的血性都没有!”他多次说:“不论谁损害我们国家,伤害香港,我都不会允许,都要据理力争!”

2002年12月22日,曾宪梓出席“支持立法保障国家安全”大会并作发言(图:中新社)

苏霍姆林斯基说:“热爱祖国,这是一种最纯洁、最敏锐、最高尚、最强烈、最温柔、最有情、最温存、最严酷的感情。一个真正热爱祖国的人,在各个方面都是一个真正的人。”

曾宪梓就是这样一个真正的人!

离开曾家时,我动情地对在座人士说,每次听曾老声情并茂地唱起《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和《永远跟党走》这两首歌,都深深被他感染被他打动,他对祖国的感情和对中国共产党的感情如黄金般珍贵,没有半点虚假,没有半点杂质,更没有半点掩饰,他从来都是直接袒露、大胆表白,以自己的物质财富回报祖国,更以自己的赤子之心回报中国共产党,我们永远怀念他!

下午3时,当我离开梅州启程返回香港时,我按下车窗再一次回望这片土地,不禁思绪潮涌、感慨万千:客家人,这是一个历经磨难、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群体,这是一个尊文崇教、包容向善、积极进取的群体,这更是一个孝道为先、知恩图报、爱国爱乡的群体,从孙中山、廖仲恺,到朱德、叶剑英,从陈寅恪、丘成桐,到田家炳、曾宪梓……一代代客家人身上遗传著汉民系的基因密码,传承著中华文化的价值理念,凝聚著中华民族的精神追求,这正是港澳繁荣稳定和国家富强昌盛的希望所在,这正是中华优秀文化生生不息的希望所在,这正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希望所在!

(作者是中央人民政府驻香港联络办原副主任)

本文发表于《紫荆》杂志2020年9月号

(责编:张信凤、杨牧)